他在摇晃着的、暖黄的灯光中睁开眼睛,视线有些失焦,但或许是因为太痛了,最后竟然抓住了自己的手。
小小的、冰凉的、即使用了很大的力气,也不痛不痒。他皱着眉头,额头紧紧贴着自己的手背,在床上缩成一团,背后冒了很多冷汗。
他的依赖是沉默而无声的,即使只是无意识之间展露的脆弱,也如同钢针一般,冲着达达利亚心底柔软的地方狠狠一刺。
我叫莱尔维亚,莱尔维亚·希里亚尔特。谢谢你救了我。
后来,他向达达利亚这样自我介绍道。那时候他的伤已经好转了一些,在药物的治疗下,病痛也暂且退避。
在正常的状态下,莱尔维亚是一个冷淡的、很有礼貌的孩子。他受到过良好的教育,一举一动、遣词造句都恰到好处,令人舒心。对于达达利亚,他会将心防放低一些,语气中能听出来对陌生处境的茫然。
听到他的后半句,达达利亚盯着他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真相对莱尔维亚来说太残忍了,对于达达利亚也是。如果说出来,他们必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好好相处。
橙发青年将视线挪开,阴差阳错地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,转而问道:“你愿意和我回家吗?”
莱尔维亚坐在床沿,神情苍白而安宁。
他静静凝视着达达利亚,问道:“你愿意带我回家吗?”
达达利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鬼使神差地伸手,手掌落到莱尔维亚的发顶揉了揉。黑发孩子安静地垂下眼睛,没有对橙发青年的动作表现出任何抵触;他听见头顶上飘来一个声音:“当然愿意!”
莱尔维亚伸手,轻轻抓住了达达利亚的手腕。
那个时候,这名叫达达利亚的人,在最后的关头救下了他的命。他还记得扎透机械身体的那柄水刃,记得其上锋锐的光泽,记得在火焰之中跳动的、明亮澈净的水弧。
有人来救自己了。
这个人的善意,可以确定。并且,他愿意带自己回家。
主动凑上去和被带回去,待遇是天差地别的。处于什么样的境遇,就要为自己做什么打算——这是父亲常常对他说的话。
一位精明的商人,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停下算计。
父亲……
年幼者的脑海里,突兀地滑过双亲的面容。那是精神放松下来以后的迎头一击,代表着记忆的回溯、痛苦来源的隘口打开。莱尔维亚的身体为之僵住,脸上传来什么东西滑过的触感。
他愣了一下,慢半拍松开手,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,指尖上立刻沾上了透明的水渍。黑发孩子在灯光下静静盯着那片小小的水痕,感觉眼前的视野慢慢模糊了起来。
起初,他没打算发出声音。可是窒息感很快蔓延上来,紧紧封锁住他的咽喉,迫使他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。达达利亚为此大惊失色,手忙脚乱地将他按进怀里,手掌抚上后背,熟练地安抚。
莱尔维亚的脸贴着他的胸膛,迷迷糊糊地想:
明明握着武器的时候冰冷又锋利,收了刀以后竟然完全不一样。
在家里从来没人抱他。母亲是一位严肃的人,而父亲大多时间都很忙,上一次被人抱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久到记忆都模糊不清,只有依稀可见的触感顺着达达利亚的动作缓缓复苏,化作一股温热的感念,冲散幼子脑海中尚不成形的防备与算计。